导语：创作思维是一门大学问，此文专谈“换元法

　　掌握形象思维中的换元法，对于文学习作者是十分重要的，它帮助文学作者解决将生活素材转化为作品的题材、将一般化的生活素材加工为有思维内涵和审美价值的文学作品这一过程中的许多问题。

　　文学创作，在有了基本的素材之后，采用虚构的方式进行故事情节的设计、人物形象的塑造是怎样进行的？文学典型论把它表述为对素材的加工改造。至于怎样进行加工改造的，这种理论没有作出进一步的概括。对这个问题作出深入探讨的是文艺心理学的研究者，他们认为情节的编织、形象的创造是对表象分解后作家根据表达目的进行的组合。至于怎样进行的组合的，也没有进行表述。本文试图从写作思维学的角度通过探讨换元法来回答故事情节的设计和人物形象的孕育是怎样进行的。

　　文学创作是对客观现实的能动反映。在客观现实的万事万物中，小到单细胞生物，大到一个天体，它们都是由一些要素构成的。如果换掉其中一个或数个要素，该事物就会发生变化或者不复存在。这是一条普遍的规律，作为文学创作也概莫能外。在中外文学史上，许多著名作品的创作最初起源于作家见到、听到或亲身经历过的事情。作家有了感触，觉得素材很有创作价值，于是对其进行分析，把其分解成人物、情节、时间和地点等要素(有时把素材再分解成更小的构成部分)，然后根据表情达意的需要，去掉原材料中的一个或数个构成要素，换上另外的要素，在此基础上进行联想和想象，我们就把这种形象思维的方法称之为换元法。这种方法在果戈理创作《外套》时就采用过。在这篇小说创作前，别人告诉作家一件逸事：一个穷苦的小公务员用节衣缩食的钱买了一只猎枪。打猎不慎，猎枪掉进湖里，回家后因丢了心爱的猎枪而一病不起。同僚们知晓后，凑钱给他买了一杆猎枪。知道了这个素材，再品读《外套》，我们发现，高明的作家为了揭露沙俄时代的世态炎凉和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冷漠无情，把听来的故事中的猎枪换成了在冬天的彼得堡生活的必需品--外套，将皆大欢喜的喜剧性结局改成了小公务员因外套被抢走而挨冻生病致死的悲剧结尾。在这里，作家对听来的故事进行加工改造中，舍弃了原材料中的一些东西，换上了耳闻的故事中没有的东西，然后从换上的外套和悲剧结局这两个要素的角度去设计情节刻画人物，创作出了一篇脍炙人口的小说。

　　像果戈理这样的创作，在他之前的中国作家也经常采用。例如，宋代话本《白娘子永镇雷锋塔》将封建社会中追求婚姻自由同封建势力进行抗争的叛逆女性幻化成生活中并不存在的白蛇爱恋许仙，《聊斋志异》中本是人与人交往，而蒲松龄将交往中的另一方换成客观生活中没有的鬼或狐狸精等都是运用换元法的典型例证。在中外文学史上，不论是何种流派的文学创作，凡是把一个偶然的事件改造成一个具有广泛的极其重要的社会现象的创作，都是作家基于掌握的生活素材对它进行换元处理的。这方面的创作经验许多作家都谈到过，这方面的例子也俯拾即是。那么换元法的使用为何是一种普遍的文学创作现象呢？文学创作有一个将素材加工改造成题材的过程。这个过程也是作家千方百计通过题材的典型化表达自己的思想情感的过程。从事文学创作的人都有体会，思想情感是不易表达好的。这是因为，创作前，作家从生活中获取的有价值的素材多为真人真事。作为单个的真人真事有它特有的思想内涵。这种独有的思想内涵就是隐藏在现象背后的本质。这种本质同真理一样具有客观性。不同的作家对事物蕴含的思想性的认识虽然相差很大，但也改变不了它的客观性。事物的这一特性决定了虚构性的文学创作全部照搬生活中的某一事件或某个人不能完全传达出作家要表达的思想情感，而只能对其进行分解，把适合作家之意者留下，不合意者舍去。然而，对一个事件或一个生活中的真人进行部分取舍后，因原材料中空缺了要素依然构成不了一个完整的作品，同时，它也不能把作家的主观意图圆满地表现出来，这还要增添作家所需要的构成新的情节、新的人物形象的另外的要素才能实现。这就是丹纳所说的：“艺术家根据他的观念把事物加以改变而再现出来”。在改变中，作家把素材加工成题材的取舍增添的形象思维，离开了换元法是无法进行的。这从鲁迅总结自己的小说创作经验中也能看得出来。鲁迅说：“所写的事迹有一点见过或听到过的缘由，但决不全用这事实，只是采取一端，加以改造，或生发开去，到足以几乎完全发表我的意思为止。人物的模特儿也一样，没有专用过一个人，往往嘴在浙江，脸在北京，衣服在山西，是一个拼凑起来的脚色。”鲁迅在这里告诉我们，他构思小说情节，只用事实的“一端”，然后对其进行“改造”和“生发”；塑造人物形象，不专用生活中的一个真人和作为模特，而是“拼凑”，这表明作家创作小说使用了换元法，采用这种思维方法对素材中的事实或人物“采取一端”，舍弃其余，再增添上另外的事实或人物“数端”，直到完全发表他的意思为止。鲁迅先生的小说创作是按照自己表达的意思去取舍增添材料的，不采用换元法，鲁迅先生在小说中要说的意思是无法形象地表达的。除了鲁迅，像斯汤达把一则桃色新闻改为《红与黑》中于连个人奋斗的故事，通过它表达作家的见解，托尔斯泰为了表达他对沙皇社会的认识，多次修改柯尼的故事也都是有意使用了换元法的。

　　作家把素材加工成题材的过程，也是对题材内涵开拓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换元法起到十分重要的作用。

　　文学创作的题材来自生活。生活中有重大事件，也有英雄人物。无疑，这是写作的极好材料。因为其本身的意义非同一般，其社会影响也是巨大的，再者，它有着一般材料所不具有的魅力。对此，稍有生活常识者都能掂量出它的斤两。但是，作为创作，作家不应是在选择了题材之后，在作品中表现出来的是大家都能料想到的主题，而应是“把它加以充分的发挥，从而使得大家承认压根儿想不到会在这个题材里发现那么多的东西。”考察使用换元法创作的作品，我们不难发现，作家在选择了重大题材后，为了使它在思想内涵上更深广，在情感上更富有打动人心的力量，而有意使用换元法的。例如，前苏联作家鲍里斯·瓦西里耶夫曾经知道一个在卫国战争中发生的真实事件--１９４５年５月，有５个男战士为抗击德军进入沃比湖畔而献出了他们年轻的生命。在他们身上体现了英雄主义和爱国主义精神是不言而喻的，也是可歌可泣的。可是，若把他们的牺牲放到俄罗斯人民在反法西斯战争中损失了二千多万人中去考察，放到莫斯科保卫战和攻克柏林等战役中去考察，５位英雄的英勇献身就像夜空中群星闪烁中的几颗星一样不那么显眼了。作家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他把５名男兵换成了５位正值妙龄的女性。这样一换，原来是“战争让女人走开”的。可在《这里的黎明静悄悄》中，女人上了战场。为了保卫祖国，在同数倍于自己的凶恶敌人的英勇搏斗中，她们一个一个地香消玉损了，从中我们领悟到了前苏联人民之所以能战胜法西斯的顽强不屈和为祖国能够献出一切的民族精神。作家这样改的结果，把契诃夫表现过的“美的毁灭”的经典主题作了新的发挥，题材给人一种沉甸甸的感觉而动人心魄，这使得小说具有了一种惊天动、泣鬼神的穿透力量。

　　在现实生活中，作家熟悉的重大题材是不多的，在他们身边到处是平平常常的事，平平凡凡的人。像父亲背儿子上医院看病，警察抓小偷，环卫工人扫街道之类，事件小，也没有更丰厚的思想内涵。但是，如果一换元，它们就大不一样了。比如，父亲背儿子看病，把儿子换成父亲不认识的儿童，警察抓小偷改为他逮的小偷是自己的亲戚的孩子，环卫工人扫街道改为市长扫马路，那题材立即就会化平常为不寻常了，其人物的精神境界和思想情操就显得崇高了。这样使用换元法因改换了原有事件的要素，而引起了事件在情节上的改变和性质上的变化，致使事件虽小但意义却重大了，这就有了可写性。写作中换元法使用得法，能把一般化的素材加工成令人击掌的题材，收到点铁成金的效果。例如，王安忆一次等公交车时遭雨淋，一位好心的陌生男青年将伞举到了她的头上。车来了，小伙子从另一个门上了车。对此，女作家很感动，认为这是一件美好的事情。诚然，作家经历的这件事再一次表明了人们的普遍看法——“社会上还是好心人多”，但是，如果再深入探求这件事的意义也没有什么新意了，再加上情节简单，这也构成不了小说的题材。于是，作家将这个素材中的自己换成了回城知青雯雯，把不知名的为她打伞的路人换成了在雨中骑车的青年，小说让雯雯在充满着人与人之间相互信赖，没有猜疑，建立秦晋之好的美好信念中去苦苦寻找曾经在雨中骑车带她的“白马王子”。经过换元，王安忆将一个在马路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凡人小事改造成了一个很有审美情趣的恋爱故事。

　　换元法在形象思维中所起的作用是很大的，据此，是否可以说只要对材料进行换元了，就能写出成功的作品呢?这倒不一定。

　　如果通过分析，作家把换元的要素拼装最初引起创作冲动经过取舍的材料上，这样虽然换元了，但创作也会失败。这是因为，“当我们深思熟虑地考察自然界或人类历史或我们精神活动的时候，首先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幅由种种联系和相互作用无穷无尽地交织起来的画面。”恩格斯的话告诉我们，事物中的各要素是相互联系和相互影响的。如果事物去掉一个要素或数个要素，添上一个另外事物的要素，它会引起整个事物的一系列的变化。在采用换元法中，只考虑换元，不再思考换元后它对其它要素带来的影响，就会导致因表象的性质不同进行捆绑式的相加而不能成为一个和谐艺术品。而采用换元法创作的具有审美价值的作品都是作家在换元后，以换上的要素为中心，依照生活的逻辑或情感逻辑，在富有创造性的联想和想象中，把它和引起作家创作冲动的材料中留用的要素巧妙地化合在一起，进行情节设计和形象塑造的。例如，高晓声在“文革”结束后不久，出差住进了一个高级招待所，每天住宿费５元。他由旅馆费可以报销联想到农民住在这里会怎样，经过分析，把构成素材诸要素中的招待所和５元住宿费这两个要素留下来，把自己换成了农民陈奂生。在换元之后，作家紧紧围绕着陈奂生能住进招待所，感到掏出卖油绳的５元钱很可惜而设计了一系列情节，把素材中留用的要素和换上的要素水乳般地融为一体，创作了一篇引人入胜的小说。

　　综上所述，作家根据表达思想情感的需要，舍去最初引起创作冲动的材料中的一个或数个要素，换上别的要素，并以换上的要素为中心，按照生活的逻辑或情感逻辑，在超常的联想和想象中，把它和引起作家创作冲动的材料中留取的要素亲和在一起，进行情节的设计和人物形象的塑造，这种思维方法就是换元法。换元法在艺术地概括生活中是被广为采用的。它在把素材改造成题材，增加题材的分量和内涵的深度方面是一种非常有效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