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狂傲的年青人呀, 他也曾多愁。 他执拗地记得: 那片黄澄澄的油菜花, 不停地飞着色彩斑斓的蝴蝶; 那片坚实丰满的土地, 稻花飘香; 那多少回瞪着天狗吃月亮的惊慌; 那多少回淋浴喷雨神龙的显灵; 那多少回瞒着妈妈一头栽进小河的兴奋。 那黄昏透心的凉爽呀, 唤醒了这个曾迷途曾悲伤的路人。
他生于斯, 他长于斯。 白雪飘飘的天空, 飘着白雪般的妈妈。 喝着苍穹下的烈酒, 他在慌乱与恐惧中匆匆长大了。 妈妈呀,妈妈, 带我回家吧, 带我回家吧。 然而这意外的早熟, 这过分艳丽而被刺伤的山楂总是易谢的。
望着校园凋零的一早一木, 他已远行。 在他眼所能及的四周, 早已是群鼠出没之地。 穿过那扇冰冷冰冷的铁窗, 他没有回头。
他已无家可归, 他经其门而不得入。 这个路人,他到处漂泊。 唱着小溪旁的歌, 带着一身尘土, 那脆弱的山楂还在绽开么? 没人知道他是谁, 他也不知道别人是谁, 他和他们擦肩而过。 他落寞而孤寂而伤心地穿越一片片 空洞洞的光秃秃的黑乎乎的土地。
边走边唱, 路在脚下, 且走且看罢:
弹着吉他, 一村又一庄。 踩着夕阳的余辉, 他见到了: 入云的布达拉, 春色的布达拉, 骄傲的布达拉, 如烟如梦的布达拉。 叠峦群山, 落地飞叶。 望着不可即的布达拉, 他拾步而上。 漫漫复漫漫, 沉沉粘沉沉。 他弹着布达拉所有的膜拜, 他画下布达拉所有的虔诚。 黄沙之后, 他将苍鹰冲天, 那雄壮的振翅将撑起神话而春之彩虹的布达拉。
停停走走, 走走停停。 他不知走过多少雨季, 他不知趟过多少泥泞。 皎洁月光下, 浅浅的脚印, 折射着深深的思念。
珠――穆――朗――玛, 珠――穆――朗――玛。 舔着皑皑白雪, 他咀嚼生命之坎坷。 这忧郁的男人呀, 拔起心中那根陈旧的琴弦。 徘徊着, 徘徊着, 他想起细雨江南的故乡小镇, 想起水乡的荡漾, 想起那个梦, 那个波光粼粼的彩梦。
未了, 未了, 他跪着膝下黄金, 那泓渺渺的泪水呀, 早已洒满他失眠了几个世纪的双眼。 异乡人, 异乡客。 分别是异客, 相见是异乡。 千里无长送, 万里隔音尘。
流浪的人儿, 流浪的歌。 流浪的歌儿, 想回家。 淡淡的烈酒, 浓浓的乡愁。
哼着悲壮的呜咽, 这无人的戈壁呀。 那饥渴而回春的甘泉, 那神秘而渺茫的驼铃, 那澎湃而窒息的海市蜃楼。 悠扬的戈壁, 清澈的戈壁, 迷幻的戈壁呀。 面对她诡异的赤裸, 他听到生命沙沙燃烧。 他撕裂肌肉, 他掏出脑体心脏, 他袒露原始之欲望。
竟如此陌生, 竟如此熟悉。 他喊着冒烟的喉咙, 他告诉她: 他来了, 他不快乐。 他掀起她青春诱人的面纱, 他触摸她高耸着发育良好的胸脯, 他想起了襁褓时吮着母亲被咬红的乳头。
醉了, 他醉了, 此梦不醒, 此梦不可醒。
那个多情的夜晚, 刻下他迷离的幻想; 而那个多情的夜晚, 也终是融在他幻想的画册了。
春盛冬枯, 花开花谢。 夏去秋来, 燕子南归。
语已多, 情未了。 那似近非近的小庄, 落在他迷茫而遥远的眼角。 他踏不进这片永别了的土地。 他的出轨使这片土地蒙上了不洁。 无需回首, 无需回首。 他明白: 他已是过路的人了, 他已不属于这片土地, 这片养过他给过他的土地。 而谁又知道, 这愁苦的吉他, 正拔着愁苦。 他已寻觅不到, 昔日的时光, 昔日的归途。 这个孤独的归者, 愈走愈远, 愈冷漠愈茫然, 愈沉寂寂愈空荡荡。 他又弹起远行时的那首歌, 然而山楂不再, 山楂已落, 丝丝艳红飘逝于迷失的曲折。
何处是归途? 何处是归途? 深锁的大门, 深锁着。 锁住了春, 锁住了秋。 静静地, 静静地, 远去的归者踏出那道久违的门槛。 这归者的歌声熄灭了曾沸腾曾激越的浪花。
遥想佳人花下, 对明月春色孤眠。
惆怅着, 惆怅着, 那蚕丝便真一般的断了么? 那脱壳而出的飞蛾亦真一般地一去不返了么?
春光寂寞, 片片落红。 这回眸之夜, 已是子规啼乡。 那飞蛾便也穿舞过风雨, 化点点春蚕, 卷起故乡万里晚霞满天的 阵阵泪雨罢。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