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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这句诗早在二十几年前便已烂熟于心了,可是真正了解其个中三味,却是在儿子呱呱坠地之后才渐渐顿悟的。 小时候,家里很穷。那时我还小,对炎凉的世态倒是体会不深。不过常觉得当民办老师的父亲说的话总是让我似懂非懂的,对于父亲老把我关在家背什么《唐诗小札》《郭小川诗选》《增广贤文》《唐诗三百首》等等诸如此游类的东西,年幼的我觉得真是无聊透顶。其实我的心早已飞出窗外,与小伙伴们一道在“斗鸡”“冰糕化了”等戏中忘乎所以了,不过慑于父亲的积威,顽劣的我不得不老老实实地呆在家中,啃那些味同嚼蜡的老古董。一旦在父亲那儿背过了关,我便如同出笼的小鸟,漫山遍野地在田间地头挥洒着我童年的无穷无尽的精力。 能干的母亲虽然在当时顶一个男壮劳力在队里勤扒苦做,可父亲却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教员,尽管他几乎每天在深夜偷偷摸摸地做点祖传手艺-缝簔衣,做棕垫,第二天启明星刚升起就悄悄地背出去卖。但是面对家中三张嗷嗷待哺的嘴,他们每到年底,总还要无奈地到队里去补款。为此,当时我家没少在队上遭人白眼,就连农忙时要请人来帮点忙,都还得陪不尽的小心。有粗鄙村夫甚至放言:看你这家人穷起这个样样儿,谅你们也屙不起三尺高的尿。“贫贱夫妻百事哀。”父亲和母亲常拌嘴,原因几乎无一例外都是围绕一个钱字展开,做农活儿不在行的父亲每每在口角中败北,也没少受气。受了气的父亲便把气撒到我们三姐弟身上,他撒气的方式很独特--让我们姐弟三人大篇大篇地背书给他听,或者就是逼我们必须在所在年级名列前茅,否则就会来上点儿体罚或变相体罚。他常常对我们三个孩子语重心长地说:“这个装在脑壳头,别个一辈子都偷不去,将来总会有用的。”说句心里话,在当时我对此是颇不以为然的。 事实证明父亲的确是有远见的。当多年以后我们三姐弟先后通过读书的手段而未借助任何外力跃出农门吃上国家粮的时候,在我们那个乡所引起的轰动效应不啻于二战时美国在广岛、长崎扔下的那两颗原子弹。直到现在,虽说父亲日渐苍老,而且有时因为种种的不合时宜而受到我们几个孩子善意的嘲讽,他也只是在一旁尴尬的笑。但我们姐弟三人也都很清楚:一旦父亲真的交代下来一件什么事的话,那是必须不折不扣地办好的。否则,那可真的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而今我也有十来年父龄了,当我回过头检点自己当父亲的心得时,除了空空如也的两手,我的指缝间竟然没有留下哪怕一点儿足以自慰的东西,我不禁头涔涔而泪潸潸了。 儿时的儿子还相当恋我,每每把我的话奉为圣旨,常对其小伙伴提及的就是“这是我爸爸说的”,那语气中的炫耀与自豪虽每每令我忍俊不禁,却也在相当程度上满足了我的虚荣心。可是,随着他一天天的长大,我悲哀地发现:儿子与我朝夕相处,却渐行渐远,不复幼年时的亲密了。这是咋的了?我百思不得其解。 与其去责怪懵懂无知的孩子,倒不如反躬自省。在一次次的辗转反侧之后,我知道了:是酒,让我与儿子越来越生疏了;是酒,让那个令儿子自豪与崇拜的父亲形象消失了;是酒,让孩子对我敬而远之乃至生出了厌恶。反思到了这一点儿,让一向以诗酒为伴的我颇感痛苦与徬徨:这酒,是戒呢,还是不戒? 说来大家也都知道:酒这东东,多喝有害,少喝助兴且有舒筋活血之功效。但是只要是曾经在酒桌上厮混过的人可都明白,一旦大家喝高兴了,想少喝的可能性几乎为0,除非你甘愿让平时亲如手足的朋友们从此视你为陌路。 今年生日那天,我喝得酩酊大醉。一夜酣睡之后,我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戒酒!当时听到这个消息,爱人的第一个动作居然是去摸摸我的额头,看我是不是在发烧说胡话。第二天恰逢一位好友过生日,上桌之后,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戒酒了。当时一桌的兄弟伙们都用看外星人似的目光看着我:搞错没得哟,你可是我们酒场上的一棵常青树,少了你可就太不好耍了噻。于是,一向伶牙俐齿的我,不得不说出了我戒酒的N大理由,其中首先说的就是“为了孩子,为了重塑一个在孩子心中的父亲形象”。我那天晚上到底还是一滴酒没沾,哪怕他们用尽了我所熟知的激将法、欲擒故纵法等伎俩;而他们最终也决定了放过我,我想不为别的,也就为了我所说的那四个字“为了孩子”。 接下来的一个周末,我陪领导一块吃饭。他习惯性地给我斟了一杯酒递给我,我郑重其事地说:“我戒酒了。”当时,他脸上的表情就象是初识一个陌生人一般。等我将不得不戒酒的N大理由一五一十地道明之后,他沉思了俄顷,一抬手将我的杯子端开了,而为我另斟了一杯饮料。面对理解,我真是百感交集:看来,又是“为了孩子”这一点儿让我能够继续得以将戒酒进行到底啊! 时间一天天悄无声息地溜走,虽说偶尔想起自己当年叱咤酒坛的英雄业绩时还不免心痒痒的,但是看到儿子又在小心翼翼地亲近我,或是在儿子眼中不经意地发现了敬意的时候,我的那一丝怅然便烟消云散了:为了孩子,不就是戒酒,又有好大一回事呢? 周末陪孩子到长江边放放风筝,或是与孩子一起去看看展览,抑或只是静静地坐在一边听孩子读书,与他一道做点儿有挑战性的习题……日子也就这样慢慢地流走,而我的心也一天天地宁静无波,也越来越体会到一种满足感-虽然每次路过酒楼食店时,我的脚步总会下意识地停留片刻。 当我能在电脑前敲击出这篇文字时,我的眼前浮现的却是父亲以严厉的目光盯着我读诗背词时的光景:当多年以后儿子还能想到我曾经为他做过的一鳞半爪时,我想:于愿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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