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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上班的第一天,是个天清气爽的好日子,但这与陈桐影的想像是相当差距的,其实这与她的心情有关。
桐影的爸爸陈干渠是一方富贾,整日坐在“奔驰”里四处奔驰,而妈妈则日复一日地呆在临海的豪华别墅里,看电视、逗狗、搓麻、画妆,以及长时间的发呆。在这种氛围里成长起来的桐影,虽然聪慧伶俐,但学习成绩却一塌糊涂,最终只考上了一所艺术专科学校,学舞蹈。为这爸爸哀叹了很多天,他觉得自己虽然有钱,但终究是一个只念过小学的粗人,在那些儒雅的知识分子面前,内心深处总有种惶惶恐恐的感觉,即便对面是他的下属。所以他极希望女儿能够在学业上有所成就,用他的话是“驱一驱邪”,实际上是想在桐影身上圆梦。
而桐影和妈妈却很高兴,前者是打心眼里喜欢舞蹈这种欢快的人生游戏,后者觉得劳动得到了回报,妈妈年轻时是闻名全校的芭蕾“小天鹅”,地位等同于现在的“乐坛小天后”、“少男杀手”之类的,每次校剧团演出《天鹅湖》,观者如潮,摩肩接踵,其实都是冲着她去的,因为别的“天鹅”的舞姿、像貌实在是不敢恭维,但不管怎样,这成了校剧团的保留节目。这段辉煌的历史,妈妈相当自得,但结婚后的二十年,是坐享其成、锦衣玉食从而无所事事的二十年,只有把女儿培养成又一个“小天鹅”这件事,值得炳烛夜谈,大书特书。
桐影度过了快乐的两年大学光阴,转眼就到了毕业,对别人来说,这是由衣来张手、饭来张口的寄生生涯向独立生存转变的分水岭,于是满校园里都是匆匆的脚步和疲惫的面容。但桐影根本就没有找工作的意识,一方面是因为当惯了“公主”的关系,另一方面是恋爱的关系。
艺校相邻的是一所名牌大学――暨海大学,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执国内文科教育及文化研究之牛耳,暨海的骄傲与荣耀。与这个集“三千宠爱在一身”的美娇娘相比,在人们的心目中,桐影所在的艺校是丑陋而故作媚态的东施,虽然名牌里找出一个美眉的机率等于缘木求鱼,而在“东施”里随手抓出一个就是晔兮如华、温乎如莹,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的倾城之貌、西施克隆。暨海是文化名城,素以古今文人骚客萃聚闻名,在一个明确提出“文化立市”的城市,出现重文鄙俗的心态毫不奇怪,但奇怪的是每当艺校的美女方阵出现在暨海的大型演出现场,都能引来几近疯狂的掌声与尖利的口哨,如果你细心地聆听,还会听到掩盖在喝彩声下连绵不绝的吞咽唾沫的声响。当这道亮丽的风景从舞台上流走的时候,几千只头颅像长颈鹿般向上向前,而后意犹未尽地缩回,“嘿,嘿嘿……好,好……好一群小骚娘们……那什么,你给我矿泉水,看了这么长时间,还真渴了呢!”
另一个奇怪的现象是暨海的豪门望族的儿媳几乎全是艺校的毕业生,即使是提出“文化立市”口号、月月视察“名校”的市委书记也不例外,儿媳是艺校的某届校花。看来叶公好龙的故事在任何年代都有生存的土壤,同时也表明高雅的文化与世俗的需求还是有一段差距的。但不管如何,在暨海,尊“名牌”抑艺校的情绪还是堂而皇之、声势浩大的,这助长了名校学生在艺校学生面前的优越感,一句流传颇广的口号说明了这个问题:高尚的文化,低俗的艺术。当然在这里文化和艺术都是特指,这无疑就对艺校的贬低,但艺校却默默承受了十几年,一则是因为确实无法相比,二则是艺校的美眉和帅哥们特长是搔首弄姿、长袖善舞,要他们耍文字游戏、玩诡辩才情自然是“以下马对上马”了。
到了桐影这一届,这种风气犹烈,但桐影以她的聪明和睿智立刻就发现这句口号背后隐藏着“名校”学生们庸俗的小农意识,只是由于知识宽度和深度的限制,言而不文,后来还是在妈妈的帮助下,将这种风气归类于满清政府以“天朝”自居,狂妄自大、闭关锁国而终至灭亡的夜郞自大型心态,流水必腐、户枢必蠹,文化是高尚的,艺术是低俗的,恰恰暴露了暨大在汹涌喷发、不断更新的文化和艺术思潮面前的小家子气和恐惧心理,以此为突破口,上纲上线,给“名校”戴上了一顶“与改革开放基本国策背道而驰”的大帽子。这些思想在每年一次的暨大与艺校“演讲对抗赛”中喷薄而出,惊骇了所有人,点中了死穴,不仅为艺校破开荒地赢得了前所未有的大捷,而且沉重打击了名校学生的嚣张气焰,遏止了他们耀武扬威的张狂表演。名校学生至死也不知道,其实他们是栽在叛徒的手里,因为桐影的妈妈就是暨大78届的高材生。虽说背叛母校有点恩将仇报,但血浓于水,为了女儿,这样的付出是值得的,也是心甘情愿的,何况她也看不惯师弟师妹们骄傲得能翘上天的嘴脸。唉,现在的年轻人呐,我们当年……多么热烈的一群!谦虚、谨慎、戒骄、戒躁,永远洋溢着青春的活力……
桐影一战成名,毕竟这是艺校在名校面前空前的漂亮的翻身仗。但更让她声名大噪的是另一件事,就是成功地俘获了在独占暨大鳌头、人才济济的中文系里出类拔萃、风流倜傥的精神领袖王枫,将丘比特的小箭头温柔地插进了才子单薄的胸膛里。擒贼先擒王,王枫被艺校校花俘获的消息在两校引起的轰动效应不亚于一场地震,一方欢呼雀跃,另一方垂头丧气,女生个个如遭遇瘟疫的母鸡,在这场美貌温柔加爱情组成的寒流面前,似乎连“咕咕”的抗议声都发不出了,只剩默默顾盼自怜。男生则大骂“叛徒”,叹息“人心不古、文化的堕落”。
在这种近乎狂热的兴奋与沮丧中,唯一清醒的是桐影的妈妈,其实确切地说是一种成熟女性的直觉,缘起于她看到了才子的成名作――蝶恋花万事都归一梦了,不爱黄金只爱人长久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无事且频开口笑,纵酒狂歌,销遣闲烦恼。白首送春拚一醉天涯何处无芳草。她隐隐地觉得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作为名校的高材生,她对那里的习气太熟悉了,尤其是那些精英人物,他们身上流淌着天生俱来的孤寂的高贵,又澎湃着对文化的狂热和偏执,他们与世俗存在着若即若离的隔膜,却正是暨大的精髓所在、情气之聚。她不由得想起那遥远的遥远的爱情,面色竟呈现出一丝羞怩,当年的中文系“白雪公主”也是这样的吗?柳絮飘飞,湖水乍暖,依恋氤氲着两个依偎的身躯,相视一笑,灵犀一点通,甜蜜而幸福的呵……记忆中的景色……模糊了……“我选择我的理想”……“文学缪斯的召唤”……远去的脚步,坚毅而绝然……雪“嘎嘎”作响,沉重……回头吧,回来吗我的爱人……
不知什么时候,脸上已是两道清泪无声而下,桐妈慌张地张望、擦拭,而后是紧握诗稿和叹息……
不管怎样,爱伸延着。花丛中翩翩起舞,如仙似幻,景人合一,妙趣横生,岩石上端坐的蝶恋花面无表情,沉寂似水,就在桐影惴惴不安之际,才子一飞冲天,叫嚷着:“我那曼妙的人儿!秀兰·邓波儿,美妙绝伦的舞姿,真的,这是一个精灵,一个山林仙女,一个女神,梅纳路斯山的一个酒神女祭司,oh,my dear!此舞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桐影当然不会知道这些混杂的言语的确切含义,但却读懂了其中的赞美,不由得更卖力。这时的桐影已经处在“女为悦已者容”的危险境地,丧失了爱的主动权,也就是情迷心窍了。
所以当毕业前夕蝶恋花提出分手,桐影像是挨了猝不及防的一击,她一直以为这一生就会在与蝶恋花神侣侠影、携手天涯中度过了(顺便提一句,桐影这时正沉浸在琼瑶、金庸里,而蝶恋花从来对这些俗书不屑一顾的)。但才子桀然地仰望天空,“我有我的理想!”
梦想破灭了,现实来临了,父亲不想让女儿在游手好闲中继续沉沦下去,给她找了文化馆的工作,母亲也觉得女儿空负精妙舞技而束之高阁,无异于孔雀不开屏,父母在这件事上达到了多日不见的默契,形成了坚固的统一阵线,只有桐影对此毫无兴趣,但最终挡不住父威母慈的攻势,屈服了。只是她觉得自己像一株岩石下的小草,虽有重压但愤怒的心火之苗熊熊绽放。
啰嗦了这么多,我们终于明了上班的第一天的天气不合桐影心意的原因了,愤懑中的桐影潜意识里把自己当作了一个斗士,她觉得这次上班就如同荆轲刺秦,应该有“风萧萧易水寒”的境况来容纳自己的悲壮,最起码也应该是一个霪雨霏霏、薄暮冥冥的天气来以景衬情。
二
想不到的是,第一天就碰到了文化局的头张局长,他“呵呵”地走过来,桐影站起身,“张叔叔,您好!”
局长摸了摸头上稀疏但油光可鉴且标准三七分的几株头发,“小桐啊,来上班了?”胖乎乎的手掌握住了桐影的葱白细嫩的小手,“你这一来,可为我们文化馆增色不少啊!”转脸对文化馆刘主任,“嗯,这个,老刘啊,小桐可是艺校的高材生,多才多艺,对这样一个优秀的人才,要给予充分的发挥舞台。”说完,毫不理会刘主任“是,是”的诺诺声,转身继续温柔地摇动着桐影的手。桐影毕竟还涉世未深,何况本身就蓬勃着千金小姐的娇横本性,加之恶劣的心情,冷冷地抽出了手掌。这令正处在演讲欲和抚摸欲的高潮中的张局长愕然一怔,堆满胖脸的笑容戛然而止,时间仿佛在此停顿,因为办公室突然就寂静得可怕,每个人都张大口,他们实在不知道这个女孩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你不过是一个小职员,而且还是第一天上班,顶头上司跟你握握手,招惹你了吗?何况别人把手送上去都不一定能得到这种宠幸呢!
从他们的表情上可以知道,这个桐影觉得很正常的抽手动作在这些“社会人”看来是相当夸张的,也是大逆不道的。当然他们不知道这个柔弱的小女孩的深厚背景,但张局长是清楚的,他很快从悻悻的恼怒中摆脱出来,哈哈一笑,好,不打扰你工作了,要尽快熟悉环境,进入状态……那个,刘主任,接待工作做好了吗?秦主任可是行家里手,又是这次“十一”庆典活动的总导演,一定要考虑周全,有备才能无患嘛。
桐影望着那尊蹒跚远去的肥胖躯体,轻蔑地“哼”了一声,负责带领她参观熟悉情况的办公室干事梁朰不禁深深地望了她一眼,那目光是奇怪而复杂的,她立刻意识到这个女孩对她的意义。
桐影问:“有人要来参观吗?”梁朰一改冷淡的态度,当然这是在漂亮的新同事面前任何女人都会出现的本能反应,殷勤地回答,啊,省里下来一个主任,秦之树,今年全省迎“十一”、庆建国五十周年庆典活动的总导演,来视察我市准备情况的,哎,你也是艺校的?
是啊,98届。
真的吗?我是95届的,早你三年。
是吗?那应该叫你师姐了。
可别这么说,以后我们就是好姐妹了,呀,你穿件裙子真漂亮,哪买的?……漂亮吗?我怎么觉得有点土……不土,你这么漂亮,穿什么衣服都好看……
看着两个很快变得亲热的女孩,不远处的一个瘦颀的身影明显地颤了一下,喃喃道:贪婪善变的女人啊!
转悠了一圈,回到办公室时,桐影和梁朰已经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桐影“哎哟”一声倒在了沙发上,“累死了,累死了,我要喝水。”梁朰已经端了一杯子水,
来,小桐。
桐影总算还没有把大小姐的脾气耍到极至,还知道起码的礼仪。逛了这一遭,聊的热火朝天,她的阴郁不知不觉退却了一大半,忙起身,这怎么好意思,梁姐。
怎么不好意思,我比你大,刚来,情况又不熟,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
桐影感激地喝着水,突然看到远处走来了一群人,她一眼望到了一颗亮晶晶、光秃秃的脑袋,心情又变得恶劣起来,自己就要在这个人的领导范围内工作吗?
桐影恼怒地咬着水杯的壁沿,又冲那群人瞥了一眼。是他!不会吧?是他吗?是他!真是他。她忽然心念一动,附耳对梁朰说了几句,后者连连摇头,不不不,桐影狡黠地笑着,你放心,我不会出卖你的,我全部承担。
梁朰心里想,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能耐?嘴里说着,哪能呢?转身从橱柜里抱出一叠文件。
两分钟后,桐影拿着一份文件,飞快地追上张局长带领的参观队伍,亮秃脑袋笑眯眯地瞅着面前这个气喘吁吁的女孩,“小桐,有事吗?”
报……报告,我自个在办公室值班,收到一份紧急通知,立刻就来向您汇报。
嗬,这么快就进入角色了?好,唔……紧急通知,今天上午十一点半……不好,现在几点了?几点了?混蛋!几点了?刘主任!几点了?
半白头发的刘主任哆嗦着,十一点。
桐影发现亮秃脑袋上立刻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不一会就汹涌澎湃,顺着胖脸的沟壑汩汩而下,几乎要笑出声来,只是拼命压抑着罢了。只听张局长吼道,文化馆门口摆满鲜花挂上彩幅乐队准备演员全部集合搞欢迎仪式对了花篮大花篮,四个大花篮!快!快去办刘主任你愣着干吗傻瓜笨蛋去呀十一点半省厅赵厅长来文化馆视察工作!!
亮秃脑袋喘息着,望着匆匆跑开的刘主任的身影,似乎在努力搜寻着什么,又似乎在补充着能量,忽然大喊,回来,退了原先的订房,到“天舜山庄”订房!
三
暨海最好的酒店,天舜山庄,最豪华的包间,芳淳厅。
省“十一”庆典活动总导演秦之树主任举杯,“张局长,这杯我替我的小师妹向您赔罪了,大人不记小人过,桐影刚毕业,还是个孩子,虽然她拿去年的通知来汇报,搞得鸡飞狗跳……”
桐影嘻嘻笑出声来。
秦之树不由得瞪了桐影一眼,猛然意识到这句话确有不妥,“那个,搞得大家虚惊一场,确实不应该,不过,桐影也是好心办坏事,工作失误。对吧,张局长?”
亮秃脑袋喝了一口汤,擦了擦红通通脸上的汗水,冷哼了一声,慢腾腾地说:“秦大主任为师妹讲情,我怎么敢?何况人家又是将门之后。”
正在喝汤的梁朰心想,果然是大有来头,这一宝是押对了。
秦之树他豪爽一笑,那好,小桐,给你们局长敬杯酒赔罪。
桐影撅着嘴,面无表情地说,张局长,对不起。心里却在想,要不是他,我才不会给你这个糟老头子敬酒哩。
他是谁?
他走过来了,俊朗而略带沧桑,高大……亲和力的笑容,会说话的眼睛……小桐,你没事吗?
没……没事。桐影从沉浸中被惊醒,吱唔着,心中呯呯直跳,他就离我这么近,这是真的吗?温柔地关心?她悄悄掐了掐胳膊,是真的。
秦之树含笑望着面前这个羞赧的女孩,这真是一个美丽清纯的安琪儿,他心想,小桐,你还不知道吧?我跟你爸爸是好朋友。
好朋友?面对桐影探询的清澈目光,秦之树的心仿佛被什么敲击了一下,多年前那双清泉般的眼睛立刻浮现出来,他稳了稳心神,是的,好朋友,从小一块光屁股长大的铁哥们。
可你知道我是谁?
你是陈桐影,艺校98届毕业生,你爸爸叫陈干渠,暨海市东方镇陈家村放牛娃,你妈妈叫王雨泉,暨海大学78届毕业生,闻名本校及艺校的“小天鹅”,也是唯一一届暨大压过艺校的校花。而我呢?秦之树是也,艺校79届毕业生,你的大师哥,也是你的叔叔。
桐影在这串清晰而准确的表述面前竟有些不知所措,曾经觉得遥不可及的人竟和自己有这么大的渊源?不过她很快恢复了常态,哼,你的底细我早在一年之前就知道了,但不包括你是我的什么……什么叔叔,嗯,这点我还要找我爸爸好好证实。
秦之树大笑起来,好厉害的丫头,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女。那好,你怎么在一年前就知道我的底细?
去年你作为艺校的优秀毕业生,参加30年校庆,给我们做了一场专题报告会,你不知道
桐影明显兴奋起来,你的宣传汇报我们班的女生都能背下来,什么优秀演员,话剧表演艺术家,三获“最佳男主角”奖,近年转行导演,屡获国际大奖等等。我都倒背如流了!你知道吗?你是我们班全体女生的偶像,也是我的偶像!
秦之树剑眉一扬,真的,我有那么大魅力?
真的真的!当时我们都拿着本子找你签名,可你却报告结束就跑了,害得我还跟好朋友打了一架,她说你不近人情,我说人家忙,可她还是这样说,我就跟她打架了。不过我们很快和好了,嘿嘿。对了,这次你可要给我签名。
秦之树饶有趣味地听完了这番急迫的表白,笑着说,签名先不忙,还是先去你家。你得找你爸爸验证一下我是不是冒牌叔叔,否则岂不是空欢喜一场?
去我家?Yeah!
陈干渠和秦之树见面的热烈程度远远超出了桐影的想像,两个都有了几根白发的中年汉子像孩子似的又蹦又跳,欢呼雀跃,接下来又如妇人般嘤嘤而哭,梨花带雨。笑过哭过,就你一拳我一捶的朝对方肩头、胸膛上砸去。
陈干渠哇呀呀地叫着,你这小子,一晃十几年,又拍戏又导演,光出名,就是见不着,嘿,还真自我感觉良好了?记得小学的老先生说的吧?倡优,社会最下贱的行业。
秦之树呵呵笑,你好?仕农工商,四民之末,也是贱民呐。
这时桐影才插上嘴,爸爸,不许你这么说,我们是艺术行业,高尚的,拯救人民灵魂的。
两人愕然,相视大笑,陈干渠赔笑道,是,是,爸爸错了,忘了咱宝贝闺女也是演员,口误,口误。秦之树说,你这宝贝女儿可不一般,上班第一天就敢假传圣旨,拿去年的通知捉弄上司。
陈干渠一愣,怎么回事?秦之树就说了一遍上午的情形,陈干渠大笑不止,桐影说,哼这个老胖猪,老色鬼,我就是让他用鲜花、横幅、队仪仗还有五星级酒店来接待秦叔叔。其实还有一层隐弊的意图她没说出来,就是想以此激怒张局长,让他赶自己回家,那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闲赋在家了,但她显然低估了政府官员的能屈能伸的忍耐力,张局长绝不会傻到为了面子而失去陈干渠每年几十万的赞助款。
陈干渠笑得几乎岔了气,这小妮子,有他老子的遗风,不侍权贵,咱怕什么,别说一个张局长,就是张市长、张省长,咱叫他来他就得来,像使唤一条狗似的。
这回轮到秦之树笑岔气了,你说你这个老陈啊,又吹上了,这个脾气看来是改不了。还有一个毛病也没改,附庸风雅,遗风?遗风是说死人的。
陈干渠挠挠头,我这是跟她妈学的,我有次听她念什么“唐宋遗风”,我还以为这是什么赞美词呢!
四
秦之树宣布,暨海市演出活动进展拖沓,品位不高,优秀节目太少,巡视完各市后将在这里驻扎三天,现场指导。其实老奸俱滑的张局长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节目准备既不能太次,但也绝不可完善,否则如何开口争取上面资金扶持?
总导演金口一开,全局总动员,张局长看出了秦与桐影的不凡关系,做了个顺水人情。这天,一个瘦颀的男人或者说一个大男孩走进了桐影的办公室。
这个人就是方怀,创作室的金牌剧作者,暨海大学94届毕业业,当年中文系的“四大文侠”之一。
桐影瞅着方怀,足足有三分钟没有离开,她很长时间没有这样肆无忌惮地看一个人了,不知为什么,面前这个看起来略显柔弱的大男孩让她有一种说不出的愉悦,像面对一盆花。方怀被盯得手足无措,满脸通红,桐影就想,现在这个社会上还有会害羞的男孩,真是奇怪。
方怀结结巴巴地述说了来意,张局长安排创作一个芭蕾剧《阳光》,由你担任主角,组织剧团的舞蹈演员排演。现在我拿来初稿让你看看,因为你是主角,征求你的意见有利于剧本的完善。
桐影感激地说谢谢,心想这真是一个善良的男孩,其实剧作者根本不用征求演员的意见。她就认真地看起来,这当空方怀就默默地坐着,桐影偶一抬头,看到男孩抿着嘴沉静地瞅着窗外,心里就莫名生出一股温暖,说,要不,你先回去,我看完了去找你?
还是在这里看吧,时间安排很紧。
等桐影看完剧本,天已经黑了下来,月亮偷偷摸摸地爬了上来,桐影就说,不好意思,让你等这么久。
没事,有什么意见吗?
很好,就是结构上……算了,反正到时间了,我请你吃饭,咱们边吃边谈。
还是我请,还是我请。桐影注意到方怀脸红了,她又觉得他很可爱。
方怀欲言又止,桐影笑着说,有什么话,说吧?
小桐,你要小心梁朰,她不像你想像的那么简章。
桐影觉得奇怪,但看着方怀绝不像是背后乱嚼舌头的人,一想,可能这里面另有隐情吧。于是就没深究,方怀悄然叹了一口气,随着桐影走了出去。
桐影吃了毕业后最愉快的一顿饭,吃着简单的饭菜,谈论着剧本、学校、朋友,甚至还有人生,轻松地像自然地呼吸,窗外,天空撒满星星,地上铺满月光。
结帐的时候,两个争着结,但桐影笑着说,我是大款,你是穷孩子,何况说好是我请的。方怀就不再坚持,讷讷地说,好吧,我下次回请你。桐影憋着笑结了帐,这个方怀,真是傻的可爱,竟不知道女人是慌言的动物?何况和女人一块出去吃饭,让对方结帐,说出去能让人笑死。但桐影不会向任何人说,因为她不想失去这样一个纯洁的朋友,虽然他们这是第一次见面,但真正的朋友见一面也就足以相托了。
这些日子,桐影感觉到阴霾一扫而空,梁朰说是《阳光》来了,阴云自然散去,但桐影知道根本不是这样,是另一个太阳在燃烧着她的热情。
秦之树回来了,对《阳光》很用心地看了,方怀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但他仍然风雨无阻地来观看排练,每次总是坐在最后一排的中间座位上。舞台上的桐影穿着芭蕾裙,完美无缺的身材在阳光下如水般纯洁,跳跃着,飞舞着,像蝴蝶的狂欢,如天使的游动。秦之树看着看着,眼前就恍惚起来,虚幻起来,暨海大学的木制舞台,一只精美绝伦的小天鹅,在柔和的灯光下灵动跳跃,抖动着绚丽。一双明亮的眼睛追随着这个曼妙的身影,默默诉说着。
结束了,秦之树什么也没说,眼神空荡荡的,飘向了遥远。
桐影失望地撅起了嘴。
方怀的眼神始终笼罩着一层雾气。
第二天,秦之树手把手地教桐影改进编排与动作,但桐影却大失水准,不是旋转不起来,就是摔跟头,后来又不断打趄拌,秦之树不得不时不时扶着她,不免有些肌肤之亲,女孩则磨磨蹭蹭地,有意无意地粘粘乎乎,而男人总是触电般地缩回手。终于男人恍惚着走开了,只剩女孩在飞快而疯狂地旋转。
天哪,我怎么了?爱上他了?
她没有注意到一个瘦颀而落寞的身影默默地消失了。
第三天,男人再也没有指导女孩,最后一排的中间座位是空的。而女孩则一如昨日地旋转,转得令所有人觉得头晕目眩,男人有意地回避着这团旋转的白色光环,但恍惚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晚上,男人正在收拾着东西,轻轻的敲门声令他悄然一颤,心头的一根琴弦“呯”地断了,该来的终于要来。
开门,果然是女孩,轻柔地在迈步,却在男人的心房踏响不止。女孩画着淡淡的妆,像一尊纯白的大理石塑像,静静地伫立在男人的面前。猛然这塑像就扑进了怀,男人叹息着拥起抽泣的软躯,叹息着听着喃喃低语,叹息着想,这个女孩怎么这么像她的妈妈,叹息着……
女孩说我爱你,
男人说我的年纪可以做你的父亲了,
女孩说我不管我就是爱你,
男人说我有老婆和像你这么大的女儿,
女孩说你不爱她们,
男人说我爱,
女孩说你骗人你老婆瘫痪了十几年了你女儿十年前已经被淹死了。
男人低下头沉默了一会说我不骗人我爱她们
女孩说你骗人你爱我我也爱你我要我们在一起
男人爱怜地抚摸着女孩的长发,说你抬起头来,
女孩就抬起头来,碰上了男人的目光,那目光慈祥,像父亲,像母亲,这真是一双会说话的眼睛,但说出来的却不是期望的那三个字,桐影想,然后就看到男人缓缓地艰难地摇头。
五
桐影很快就与“兴裕”集团的董事长隋震结婚,并随之成为市委大院的太子妃。
隋震是现任市委书记的儿子,当然此市委书记非彼“文化立市”也。隋震也是陈干渠的“干渠集团”的主要竞争对手,两者的关系就如同冷战时期的美国与苏联,“干渠集团”根深蒂固,“兴裕集团”有坚强后盾,所以这场“地头蛇”与“强龙”的势力一直是在伯仲之间,不分胜负。当然,随着桐影的出嫁,这场争斗的结局是大团圆,一团和气。
这场婚姻又一次证明了艺校在培养高干媳妇方面所表现出来的不可动摇的优势,也让暨海市百姓茶余饭后加了一道谈资的猛料,无非还是同样的主题:权势、美色、金钱。没有老百姓们会相信这里面会有爱情,他们相信只有交易。但双方父母却觉得这完成是一段才子佳人式的完善爱情,因为是隋震在庆“十一”晚会上看到桐影的表演,惊为天人,怦然心动,于是托人求婚,而桐影则予以确认,这个过程都是小两口以“自由之意志、独立之精神”完成的,不存在什么强娶或强嫁的因素,因此只有爱情来支撑喽。而且他们都觉得这是一桩天眷神赐的结合,在书记一方来说,这个儿媳是艺校校花,又是本市最大企业董事长的女儿,美貌与家势俱全,岂不快哉!而在陈干渠一方来说,乘龙快婿是本市最高权力者的公子,堂堂一表人才,更重要的是能借此将两大集团的白热化竞争消饵于无形,形成竞合之势,岂不美哉!
但他们都忽略了一个问题,这场婚姻的底子太薄,底色太淡,双方认识只不过三个月,就步入婚姻殿堂,正如一场闪电战,初始阶段的优良成果必定要经受因准备不足、物资匮乏而带来的考验。当然这种考验并不一定会导致失败,但至少造成一定时期的军心摇曳。
这场婚姻感觉像一场梦,桐影喃喃地自语。但不是梦,当新婚之夜醉熏熏的新郞在她的身上做活塞动作的时候,彻骨的疼痛让她终于从这场梦中醒过来,随后跌入了周身的冰冷,淌出的处子之血更像是杜鹃的啼血。这一刻,她知道自己错了,也知道错在轻率地以为能用一段婚姻来推却无法实现的感情,但生活不会给她改过的机会了。
桐影升任了文化馆主任,刘主任被下放到濒临倒闭的电影院,当张局长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弱不禁风的刘主任几乎栽倒,高度眼镜后的眼睛发出死鱼般的光芒,绝望的表情让所有人都觉得悲悯天人。毕竟这是他工作了大半辈子的单位,更重要的是这里起码还能发上工资,而电影院去年一年的门票收入不过百十元。家里还有瘫痪的老母、下岗的老婆、无业的女儿,怎么办啊。
桐影连夜找到张局长,坚决请辞,但被告知这是因为工作需要的正常调动,何况这获得了党组的一致通过,是党的决定。
单纯的桐影绝不会想到这是利用党给予的权力向当权者也就是她的公公的一次政治献媚,她无法反抗党的决定,唯一能做的就是将刘主任的福利继续保留,聊补愧疚。
新世纪迎来了第二个春天,桐影也迎来了她的儿子。在母爱的召唤下,桐影开始周身散发出一个幸福女人的温度,这温度几乎感染了每一个人,他们都笑妗妗地看着这个小女孩一步步地步向成熟,步向安宁,成为真正的身体与心智上的完全女人。
只有方怀的心被一步步地冷却,冻僵,但谁又会在乎这个小剧本作者的感受呢?
暖煦的阳光辐射出懒洋洋的气氛,产假刚满的桐影在菜市场碰到了现在已经是文化馆的办公室主任梁朰,她小跑着,满目欢欣,“陈主任,您亲自出来买菜?看,您胖了,可还是漂亮。”笑意盈盈的桐影高举着几颗芹菜拥抱着她,“梁姐,看您说的,胖了还漂亮,我是不是该减肥了?”梁朰听到她的亲密称呼,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好好利用这种亲密关系,“不用减,小桐,你现在依然能震倒一大片,不过我劝你别减。”“为什么?”“嗨,你要是恢复少女时的身材,不比在这菜市场里投下个爱国者导弹还震啊!”桐影转身拧梁朰的鼻子,“胡说八道,拍马屁……”
第二天一恢复上班,组织就和桐影谈话,桐影想,这个梁朰,从哪儿得到的消息,昨天跟我说我还不相信,哪有一休完产假就升官的?可事实确实发生了。
于是对当官实在没有太大兴趣的桐影又升任文化局副局长,当然她不会明白张局长的心理――给书记生了个大胖孙子,子贵母荣哩。
又是一次政治投机。
在桐影的推荐下,梁朰当上了文化馆的主任,她其实是怀着一种顽皮的心态来做这件事情的,但事情的顺利程度大大出乎意料,这才知道后台在当今官场上的巨大威力。事实的确如此,桐影虽然是副局长,但实际权力比张局长要大的多,她到各部门打交道,无不马到成功;她做的决定,可以先斩后奏;党组的决定,张局长最后必要得到她的首肯。桐影虽明白了她所拥有的权力,但她在谨慎地行使着这种特权,一次是将刘主任从电影院调任博物馆任主任,那可是油水泛滥的地方;另一次是把方怀提拔为创作室主任。这两次权力的实施,都合乎人心,并没有招来非议,反而成为陈副局长公正无私、关心下属的有力佐证。
梁朰和刘主任感激涕零,只有方怀不冷不热,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感激之情,虽然并不求回报,但桐影还是感觉很奇怪,自从结婚后,她和方怀那种纯洁无瑕、无话不谈的知己关系慢慢地萎缩下去,从内心深处,她对这份友谊的珍惜甚至超过了对丈夫的爱。就在她想找方怀好好谈一谈,尽力去寻觅原因的时候,一件事的出现使得这种想法不得不搁浅了,同时也改变了她的人生。
六
这天下班后,桐影心情很好,想到买几件衣服,于是在一家大商厦的门口叫住了司机小丁,“我下去买点东西,你先回去吧,不用等我了,我自己走回去就行了。”
桐影先给儿子买了童装、玩具和一些食品,接着又给公婆、爸妈和丈夫各买了一件衣服,转身欲离去时,忽然听到两个女人说,三楼来了一批新款女装。
她这才想起自己很久没买衣服了,我们的女主角桐影现在已经成为一个标准的家庭妇女,维护自己的美貌要靠别人来提醒了。桐影兴冲冲地爬上三楼,转来转去,在靠窗的柜架上挑中了一件套装,从试衣间出来时,她感觉很好,自得的笑一直挂在嘴角,她拉扯着衣服,四处顾盼着,其实这是女人的一种表演欲和展示欲的体现。这样,她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对面,不禁愣住了。
商厦对面是一家酒店,只隔着一条窄窄的步行街,就在酒店靠窗的雅座上,赫然坐着两个人――爸爸和一个女人,不,应该说是坐着一个人,因为这个女人的身躯已经完全靠在了男人的怀里,一把椅子承受了两个人的重量,仍然稳稳当当,但身无负重的桐影却几乎摔倒,那是被一幅画面震惊的,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一双眼睛在盯着这发生的一切。。
晚上,桐影抱着儿子回到了父母家,只有妈妈在,她欲言又止,妈妈和蔼地问:“有事吗?”“没……没什么事,回来看看你。”妈妈冷笑一声,“我们的大小姐还记得我这个老太婆子?”桐影突然意识到,妈妈太寂寞太孤单了,自己应该多陪陪她,不无歉意地说,“妈,这一阵没抽出空来看你……”妈妈冷哼了一声,转脸抱过外孙。
吃罢晚饭,妈妈说:“说吧,说出来吧。”桐影一愣,不知如何做答,妈妈却自顾说下去:“今天你看到的一幕我也看到了,你爸爸有了外遇!我已经跟踪他好几天了,确切无疑!”她停顿了一下,“我已经很平静了,我只是想不到你会这么犹豫,这么犹豫,要瞒我到什么时候?我是你妈妈呀!
桐影哀怨地叫了一声,“妈……”
“别叫我妈,你爸爸一个小学生、穷孩子,娶了我这个名牌大学的高材生,还有什么不知足的?有外遇,好,好,我叫你身败名裂!”
桐影恸悸地叫,“妈,妈,他是我爸爸呀!”
“爸爸?他也配当爸爸,当年他创业时,整年半载地抛下我们娘俩不管,是谁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养大?他干了什么?他抱过你几次?好,现在找野女人了?都是臭男人!”
暴怒之下的她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摔到桐影的的面前。桐影哆嗦着抽出信封里的东西,立刻神情黯淡了下来,那是丈夫隋震与一个女人的亲热照片。
妈妈手臂一挥,相信了吧,侦探所拍的,男人都是野狗,家里有美食不吃,偏要去大街上找屎吃。哼,对付他们,就要以牙还牙,用鞭子抽得他们知道疼!
这个女人无疑是高智商的,但多年的无所事事的生活已经让她变得敏感、多疑和轻度神经质,桐影看着面前的手舞足蹈、声嘶力竭的妈妈,感觉一阵阵下沉,沉到一个没有痛感的地方,那里有鸟语花香,流水淙淙,少女在舞蹈,男孩在喝采,她觉得好放松,好舒服,宁愿就这样沉下去。这时,一个女巫般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
我们要与臭男人离婚,我们娘俩,一起!
桐影恐惧地望着妈妈,紧紧地抱住了儿子,紧紧地。
4月1日,愚人节,张国荣在香港用生命将大家愚弄了一番,同时,在暨海市,两起轰动全城的离婚案在南市区和北市区两个法庭同时开庭,几乎开始让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个玩笑,因为主角是昔日的金童玉女和首富夫妇。这曾经是令多少人艳羡的婚姻啊。
南市区的案子很快审结,桐影和隋震很冷静地接受了法庭的判决,经济方面的判决桐影没有听到,只听到孩子判决给她,她长吁了一口气。走出法院,她抱着孩子,急匆匆地钻进了一辆出租车。等她赶到的时候,北市区法庭还在继续,而且这“一直”就延续不一个月,因为又加入了新的诉讼请求,如婚内强奸、虐待、侵占财产等等,桐影看着一贯温文尔雅的妈妈在法庭上慷慨激昂,心里说,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爸爸不是这样的人。她忽然想起妈妈咬着牙的话,我叫你身败名裂!
反复取证、听证、质证,这场旷日持久地官司搞得沸沸扬扬,满城皆知,这就达到了桐影妈妈王雨泉的理想效果,但桐影却一直冷笑着,冷眼旁观着的妈妈的表演,有用吗?最终能伤害着谁?
最终陈干渠精疲力竭,让律师作消极辩护,法庭采用原告的一切证据,(当然包括伪证)判决原告获得一半家产,并获得人身伤害赔偿20万元,精神损失费103万元,判决即是起生效。
爸爸木讷地签字,妈妈神采飞扬地拥抱女儿,桐影冷笑一声,转身疾走,留给妈妈一个坚硬的后背。
七
桐影在文化局的地位急转直下,先是调任图书馆主任,桐影自动请调回文化馆,说熟悉业务。三天后任命下达,调电影院。无根无基了,只好任人摆布,桐影来到电影院,座椅破旧不堪,屏幕如同炮火后的战旗,支离破碎;墙壁上蜘蛛横行,蛛网密布,像极了全国公路、铁路图;放映员漠然地坐在台阶上看蚂蚁。
桐影回想起童年,这里人潮如流,每个人都洋溢着幸福的表情;一个小女孩牵着爸爸妈妈的手,走在看电影的路上,一路上撒满欢笑,那是多么温馨的年代。
桐影觉得应该做点什么,她赶到法院要求执行判决,法院为难地告诉她,“集团”因涉嫌走私、造假,已被依法查处,董事长隋震也已经被依法逮捕,因涉嫌依法和挪用公款,其私人财产已被查封,因此上次的判决现在无法执行。
桐影愣了一下,心里拥起一阵快感,但很快就消失了,这已经与她的感情毫无瓜葛,因为她根本就不爱他。现在重要的是寻找一笔启动资金,她于是来找已经是文化局分管财务的副局长梁朰,说,你给我拨5万,两年后归还。梁朰说,这个,这个得向张局长汇报,还得研究研究。
哼,梁朰,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让我上电影院就是你和张局长的大计,不就是为了把你哥哥扶到文化馆的一把手的宝座上,搬走我这块石头?
梁朰的脸红了一下,马上又正色道,你别污蔑领导,这是下沉调动。
领导,呵呵,领导。桐影冷笑不止,那好,再见,领导。
走出文化局的门口,桐影的泪水刷地就流下来,她在心里默默地叫喊,从今天起,再见了,那幼稚的心态。
到家,活泼好动的孩子没有迎出来,却发现保姆在屋里急得直打转,也预感到有事发生,果然,儿子小脸通红,呼吸急促,额头上的汗珠直淌,她“啊哟”一声,顾不得听保姆解释,抱着孩子就跑到了医院。
医院的诊断让桐影陷入了无穷的黑暗中,尿毒症。医生说,换肾吧,否则孩子这一生就算毁了。
但巨额手术费呢?桐影想到了爸爸,但她恨他,恨他的不负责任,毁灭这个家庭;想到了妈妈,恨她的绝情,彻底家庭将这个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这时的倔强和任性占据了心房,她心一横,把隋震留给的房屋卖了,交上了手术费,手里只剩3万多元。
但总算孩子又成了活蹦乱跳的一个,会撒骄着找妈妈抱,跟在妈妈的身后走来走去,望着孩子红润的小脸,桐影知道这是她一生的幸福,于是紧紧的搂住了孩子,可不能再让她跑掉啊!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方怀会出现在面前,他说,我知道你想重振电影院,想跟你探讨探讨。
桐影赶紧说,欢迎欢迎。
那你先说说你的思路。
我可说了啊,不准笑话我。一我准备重新修缮影院,给大家创造一个良好的环境。二我准备推出低价票、节日票、优惠票,吸引更多的人走进电影院。三我准备对员工进行培训和教育,提高他们的素质。四我准备与省城大影院联合,多引进新片、大片,跟上潮流。
说完,桐影睁着大眼睛看着方怀,她期待着他的赞许,起码是鼓励。但方怀说,思路完全对头,但时机完全不适合。
什么?桐影迷惑地问,时机?
对,时机!时也,运也,命也,不合时宜的英雄,只能是迟暮的英雄。在电视、因特网等现代媒体的冲击下,现在是中国电影的低潮期,而且票价远远超过人们的消费期望。我们这个城市的电影市场已经沦陷了,只有靠低价位来拉拢观众,但这要付出极大的先期成本。但农村不同,农村的信息平台远远落后于城市,只要我们投其所好,就会以较小的投入获得成功。这样,慢慢地用滚雨球的办法壮大势力,那里离收复失地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桐影茅塞顿开,但紧接着问,什么样的片子农民喜欢?
科教片,反映农村生活的喜剧片。
桐影兴奋地搂住了方怀,你太伟大了!
方怀被桐影抱住,抱也不是,挣也不是,尴尬地站在那里,但内心却涌起一股暖流,甜蜜地包裹着他。
桐影松开了手,脸上升起一团红晕,自己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心血来潮?情不自禁?她讷讷地说,我……我……
方怀不愿让世俗的解释破坏这种难以言传的幸福感,忙道,放映设备还行吧?
桐影的脸阴郁下来,全老化了,哼,这个梁朰……
方怀悠悠地说,其实她是我以前的女朋友。桐影听了这句话,不禁一怔,方怀接着说,她来的第一年,我们就谈过恋爱,但性格不同,很快分手了。上次我想提醒你,但觉得背后说人毕竟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也就没说透,现在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她是什么人了。
桐影说,其实,这种人才是真正生存力强的,而像你我,则时刻得提防明枪暗箭,荆棘梗塞,活得不易啊。
方怀淡淡一笑,起码活得问心无愧,只要能配得起这四个字的人,无论他是穷是富,是贵是贱,是学富五车还是目不识丁,都是高尚的。说完掏出一个纸包,这是两万块钱,你先作启动资金,到时候再还我。
桐影慌了,不不,你工资又不高,何况,何况,你还得留着娶媳妇呢。
方怀的瘦脸憋得通红,显然是忍受着极大的愤懑,小声自语,娶媳妇?娶媳妇?忽然大声,如骤雨疾发,小桐,你真的不明白我的心吗?
桐影的心怦怦直跳,终于来了,该来的会来的。她拼命稳住心神,声音干涩地说,我们不合适,你……
怎么不合适,方怀几乎是吼道。
我带着一个孩子,又……
我不在乎,从见你第一眼起,我就喜欢上了你,但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拼命压抑着,不让自己冲动地说出来,只是默默地祝福你,看你你结婚、升职、生子、离婚、被人排挤,现在,你还不让我说出来吗?
说完,一直强忍着的两行清泪悄然滑落。
在这其间,桐影几乎要忍不住冲上前去,紧紧地搂住他,用温热颤抖的嘴唇来抚平他的泪痕与伤痛。她只好回过头,紧紧地闭上眼,任泪水肆意流淌。
方怀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桐影说,够了,你走吧。
沉默,许久的沉默,死一般的寂静,终于,脚步声远去,从那缓慢的节奏可以知道它们是多么地沉重与不甘。
八
影院重启资金依然毫无着落,这天,桐影领着儿子从医院复诊出来,儿子瞅着糖葫芦,妈妈,妈妈。桐影摸了摸口袋,蹲下身对儿子说,妈妈没钱了,好孩子,明天再吃行吗?
你没钱,我有钱,怎么能委屈了孩子。
儿子欢快地朝着举着一串大红晶亮的糖葫芦的王雨泉奔过去,姥姥姥姥……
桐影的泪水止不住地流淌下来,那是委屈的泪水,一双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妈妈的手多么温暖啊!
生活也许就是这样,想让你承受的你绝对躲不了,但最终它会给你一个解释。这天桐影回家,看见在家门口佇立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是隋震的父亲,暨海市的市委书记。
夕阳笼罩着老人明显消瘦的身躯,显得那么落寞。桐影鼻子一酸,快步迎上前去,爸。
小桐,你过得好吗?
好……
其实你受排挤的事我也是现在才知道,我保证,我绝没有在你升职的事情上下任何批示,同样,也没有你并遭降贬的事情上做什么手脚。
爸,我知道。
嗯,隋家对不起你,让你受了太多的委屈,但我还是要以一个父亲的身份请求你,去看看隋震,他很想你和孩子。
他停顿了一下,其实,我们也很想见……
桐影说,爸,我会常回去看你们的。
在赶往监狱的路上,桐影想像了多种与隋见面的情形,但每种她都觉得有缺陷,不是太热情,就是太冷酷,或是太玩世不恭,索性不想了,该怎样就怎样吧。
会客室里却早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是爸爸,他来干什么?
隋震见到她的时候果然很激动,但桐影将若即若离的距离把握的很好,隋震也就明白了,他们只是一对比较亲密的陌生人罢了,于是转身将儿子亲了又亲。
走出监狱,陈干渠抱着孩子,桐影啊,想不到我和隋震斗了这几年,到现在却成了知己,其实你们好的时候,我们也是暗地里较劲,都是男人嘛。现在也没那个心气了,还有那件事我一直想对你解释,但一直没找到机会,其实那个女人是我的前妻,在我和你妈认识之前,我们就有了孩子,但后来她觉得我窝囊,离了婚,他男人前年死了,女儿得了绝症,迫不得已找到了我,我给了她一笔钱,她觉得欠我,就……
行了,爸爸,其实我没有真的恨你们,你们上辈的恩怨仇怤,我觉得复杂得很,比如说当时我妈妈是一个大学生,为什么会嫁给你这个窝囊废?
陈干渠的脸一红,桐影接着说,所以啊,已经这样了,过去的都过去了,没必要再争了。
陈干渠说是啊是啊,人生不就那么回事嘛。
创作室现在彻底成为一座死城,因为创作室主任方怀已经没有了热情。他呆呆地望着窗外,这时有人敲门,来人却是桐影。
方怀冷淡地笑笑,有事吗?桐影的心一下子揪紧了,方怀,我不要你这样,对我热烈一点。你知道吗?那天如果你再进攻一句,我就支撑不住了,我就会热烈地回应你――我也爱你。
秦之树走进来,恰好将桐影将要冲决的心灵表白压了回去,怎么,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这个大才子吗?
方怀赶紧站起来,秦主任,您怎么来了?
桐影恢复了正常,应该叫秦校长了,新官上任,暨海大学副校长。
是吗?那可真为你们艺校争光啊。
那是,人家是谁,堂堂的秦之树,关系硬着呢,后门多着呢,要不怎么窜得跟火箭似的?
秦之树笑着说,好了,小桐,说正事吧。
是,秦校长,秦组长。我来传达,为推动我市文化事业的发展,特成立“暨海市文化艺术遗产研究与保护小组”,抽调暨海大学、艺术学校及社会优秀人才组成,秦之树校长兼任组长。传达完毕,请指示。
秦之树忍俊不禁,方怀也露出了丝丝笑意,秦之树说,小方呐,咱们成立这个“文化艺术遗产研究与保护小组”,就是为了搜集挖掘暨海市濒临灭绝与已经灭绝的优秀文化艺术遗产,像咱们这里的暨海京剧、暨海傩、暨海杂技、大秧歌等等,都是多么好的文化艺术啊,可这些年来经济发展了,老祖宗的东西却糟蹋了。
是啊,方怀接口道,虽然中国已经加入《关于禁止和防止非法进出口文化财产和非法转让其所有权的方法的公约》、《保护世界文化和自然遗产公约》、《国际统一私法协会关于被盗或者非法出口文物的公约》等保护世界文化遗产的国际公约,但各地片面追求经济发展,文物保护不力。文物为经济让路,破坏古物建筑的事屡有发生,“焚琴煮鹤”的败兴之举时有上演。南京因为需要扩建早已“规划”好的宁杭高速公路,明孝陵的重要组成部分“下马坊”石刻群不得不面临搬家的窘境。武当山景区未设消防站,500年古刹毁之一旦,蜚声中外的古建筑群中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道观竟然改建了三星级宾馆;北京西南郊的周口店古人类遗迹依然裸露,任由日晒雨淋、风化侵蚀;都江堰将要再建新坝;平遥古城内许多有价值的四合院、名宅被拆改得面目全非;泰山等世界文化遗产因保护不力列入“濒危遗产”并可能被请出“世界文化遗产”名录……襄樊宋明城墙一夜之间被夷为平地,遵义会议会址周围的历史建筑一拆而光,福建的三坊七巷名存实亡,高速路穿过中山陵绿化区,高架桥迫使三元里抗英炮台搬家……
秦之树说,还有各地的地方剧种如昆曲、梆子戏、吕剧等优秀剧种,发展履步为艰,生存面临着极大的宭境;影子戏、捏面、地方版画等江湖绝技后继无人,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悲哀。
是,这是一种大逆不道、挖后人墙角、逞一时之快的鼠目寸光。
所以我们要成立这个保护小组,目的就是不让我们挨后代的骂。其实呢还有一个目的,就是要利用暨海大学与艺校两校合作研究的契机,把两校的沟通机制建立起来,让文化名城的文化和艺术统一起来,不能再搞分裂了。其实,无论是文字的,形体的,还是技能的,只要是高尚的,就都是我们的宝贵精神财富。怎么样,一起干吧,方怀大剧作家?
我?方怀眼角有些湿润,这是我多年的梦想,我曾经向领导们提过多次,可人家不理……我怎么会不答应呢?感谢秦主任,不秦组长啊。
别谢我,是有人推荐了你。
谁?
秦之树指指正在装模作样看剧本的桐影,方怀一时说不出话来,静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我自愿捐献给小组的活动经费。
哟,这可当不起,这可是影院的重启经费,专款得专用啊。放心,这个小组由财政全额拨款,不缺钱,这可是桐影向市委书记专门申请的,功不可没啊。而且我们准备在影院上映地方戏、搞展览,经费就包括进去了。我看呐,你这钱啊,还是做建立小家庭的启动经费吧!
秦之树说完,不怀好意地瞅瞅方怀,又瞅瞅桐影,直到把两个瞅得都低下了头,才心满意足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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