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原则”的内容
治艺术史,一需热情与锐气,二需智识与方法。有一无二者,激情有余而失于思辨根基不厚;有二无一者,学理有余而失于文章气韵不活。故既有洞察历史的敏锐眼光和学术热情,又有甄别历史的切实方法和学术判断,方为好文章,才是大手笔。 读香港大学艺术系万青力教授的若干篇论文,颇有此感。其激情与锐气,表现在他对某些流行的治史观念的切身反思与批判;其智识与方法,来源于他对中西文化传统的直接体察与研究,二者的结晶集中反映在他1993年公开提出的研究近现代中国绘画史的“三原则”中。即:一、必须以中国的(而不是西方的)、内部的(而不是外来的)标准看待中国的绘画史,衡量中国画家;二、不能以西方现代艺术的观念规定中国现代艺术史,也不能以西方现代艺术史所经历的过程套用中国现代艺术史;三、从人类文明史的宏观角度,既不以西方中心论,也不以中国中心论作为出发点,进行东西方绘画史的比较研究,检验各自的人文内涵、价值观念以及发展趋向(1)。
“三原则”的背后
倘若纵览万青力的代表性论文,再参照他特殊的学历背景,读者就可以看到“三原则”背后,大体有三个学术来源。 一、万青力对中国画创作的学习、实践以及对中国画创作理论的研究。 万青力是李可染(1907—1989)、陆俨少(1909—1992)先生70年代的入室弟子。“北李南陆”各自鲜明的艺术风格和主张,不仅是他认识中国画精神、品鉴中国画价值的直接指南和有效参考,而且培育、滋养了他治学治艺的“传统情结”和“中国态度”。一方面,他对“李陆”艺术不同的风格、方法有透彻的了解,并在对比观摩和学习中体会到“李可染起手如砸钉设眼,如围棋布子,最后贯联一气,严整雄浑;陆俨少则笔笔生发,波澜起伏,灵变活脱,出奇制胜”。(2)这种由不同的笔路、笔性而导致的外在艺术差异;另一方面,也是对万青力更为重要和有价值的是,他对可染师“重视对景写生、对景创作和科学的造型手段,但又反对‘与照相机争工’,强调意境的创造是山水画的灵魂”(3)等切人创变之道的艺术革新颇有体会,同时对俨少师融“气象高华壮健、笔墨变化多方、韵味融液腴美”(4)为一体的贵有古意而又“能出古意标新帜,敢避时风起异军”(5)的化古为新的艺术追求也深有感悟。他谈到:“李可染的创作,是‘采一炼十’,对写生素材进行反复艺术加工,以创造意境为最终目的。如《王维诗意》、《黄海烟霞》等作品,并不是某一具体地域或某一地域具体角度的实景记录,而是对写生素材的剪裁、夸张、重新组织,以实现感情化、理想化的意境创造。因此,李可染的作品,并不是画所见,而是画所知、所想,是经过了高度的艺术概括的”。(6)而陆俨少是一贯主张“推陈创异、化古为新”的,万青力认为“推陈创异”的意思是“推动传统并创造不同于传统的另一种面貌,而不是推翻或推掉传统。‘化古为新’是化古法为新法,经过加减乘除变古法为自己的艺术语言。”(7)他特别推崇俨少的生平杰作之一《蕉林雅集图》(手卷1963年,宋文治藏),认为此作以“独特的风格面貌,深厚精湛的笔墨技巧,达到了远接传统,又别开生面的自由境界”。(8)与同代人相比,万青力在诸多不幸中很幸运地在直接的师承领悟中,深入而微地体察到了现代山水画“借洋兴中”和“借古开今”两种不同的价值取向,并在“师心而不蹈迹”的学习、研究中,透过艺术风格的表象,看到了“李家样”、“陆家样”背后蕴藏的“中国味道”——意境、气韵与格调。那么,什么是山水画的意境?气韵由何而来、如何生动?格调的高低是由什么决定的?面对这一系列涉及传统美学和艺术理论的学术课题,而同时又是现代中国画在发展中必须向深入推进、向时代的要求转化的问题,万青力以理论研究结合个案讨论的方式进行了卓有成效的、同时也是奠立地日后形成治学品评标准内核的深入思考。 1981年,万青力完成《论“意境”——山水画研究之一》一文,在该文中他分6个专题从山水意境的由来、特征、类型、构成等多种角度,言而有物地阐述了自己的见解,最后落实到“创造新时代的‘意境美’”这一现实主题上。其中对意境特征的把握,是建立在自己的理解和自身创作实践感受的基础上的,因而不同于某些词藻玄虚而不知所云的诠释来得朴素明白。他认为山水画的意境是具体而真实的空间景象,这种景象是“意造”的,它熔铸在理想化和感情化的艺术表现之中而又经过高度的意匠加工,同时给观众以充分的联想和再创造的余地,使观众在观看之后能够感到景外景、景外意、景外倩、景外味,才算有意境。因此,意境是画家创造的终点,又是观者再创造的起点,是画家与观者之间沟通的桥梁(9)。更为可贵的是,万青力对意境的研究并没有停留在“上下五千年,纵横八万里”的流观汇总的层面上,而是把目光聚焦在学术上真正有突破性创见、推进性成果的画家身上,进行印证和再提炼,先后就《陆俨少的艺术境界》(1981)、《吴作人的艺术格调》(1982)、《潘天寿的意境格调说》(1989)进行专题讨论,深入挖掘意境、气韵、格调在现代山水画创作中的价值趋变与拓展,并特别致力于对格调理论的探求,因为他认为相对意境、气韵来说,格调是更难把握的理论范畴,但是相当长一个时期以来,“绘画作为评论,比较重视深入生活和学习传统,‘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几成老生常谈,这固然不错,但往往忽视了思想情操、道德品质方面的重要因素,以至很少有鉴赏、评论文章谈思想境界、艺术格调方面的问题,这不能不说是一个严重的缺陷”。”基于此,万青力在1982年结合吴作人的中国画、书法创作及其艺术思想,从格调与立意、格调与风格、格调与鉴赏三方面,对艺术格调进行明确而深入的个案探讨。在长期深入的思考基础上,1989年万青力又通过对潘天寿的格调说的梳理与研究,更明确地认识到“格调是作品的艺术总汇效果或艺术境界中体现出的精神境界,归根结底是反映作者的精神境界”(11)并盛赞“潘天寿的格调说,强调了作品的思想性和精神境界,强调了艺术家思想品德修养、精神情操追求的重要意义,并达及到了与格调有关的广泛因素,是阐前人所未发的新创见”。(12) 正是基于对“李陆”山水画的直接亲近,对中国画特别是对山水画理论的深追细思,不仅逐步使万青力坚定地认识到“传统中国画,虽然在本世纪历尽风霜冰雪,却如老树梅花,时吐奇葩,砍不断,烧不死,更批不臭,骂不倒”!(13)而且从品评实践到理论建树两方面,奠定了他“论中国画,莫唯以洋人观念是从”的标准——“不以‘革新’佳(新亦可能是恶俗之作),‘复古’则不佳(中国画史上的复古往往是借古开今),而是一看格调,二看境界,三看技巧”(14)一句话,即“丹青不以新为贵,境界从来古则高。” |